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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太太的驿栈
桂梅思 - 桑塔酷路泽贝扎娜 (27.7 公里)
2018年7月31日
Albergue Santa Cruz Bezana
 
Pilgrims, poor or rich, whether coming or going to the place of St. James, must be received charitably and respected by all peoples.
For whoever will take them in and diligently procure hospitality for them, will be hosting not only St. James but even the Lord Himself.
朝圣者,无论穷富,无论是来自还是走向圣詹姆斯的休眠地,都应该受到所有人的善意接待和尊重。
因为无论谁接待了他们,并且努力为他们提供了食宿,其实就是在接待圣詹姆斯甚至是上帝。
--Codex Calixtinus
 
1
 
进了驿栈以后,看见来自德国慕尼黑的朵丽丝也在,我们在第5天曾经在一起走过一段路。朵丽丝早几个小时到达这里。她说,驿栈已经客满,她当天只能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不过朵丽丝说不用担心,女主人十分热情好客,一定会想出办法,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不是在客厅里打地铺,就是安排在邻居家里借宿。
 
即使这样,也超过了我们的预期。当天我和杰森说过,如果没地方住,我们就在外面露营。我们带了防潮垫和睡袋,别人能露营,我们也能。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睡在外面也是可以的。杰森听了未置可否,显得半信半疑。他还没露营过,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正说着,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自我介绍名字叫涅维斯。她解释说,在西班牙语里,Nieves是冰雪的意思。不过她为人跟名字正好相反,朴素热情。涅维斯太太黝黑的头发烫成了卷发,看上去像是亚洲女人。
 
这家驿栈只有14张床位,是涅维斯一家自住的房子,改造而成为驿栈。她们夫妇俩和孩子住楼下一间睡房,楼上摆放了7张上下两层共14个单人床。楼下的客厅、餐厅、储物间,还有后花园,都向入住的朝圣者开放。餐厅的桌上摆着果盘,里面盛着樱桃和切好的西瓜,旁边还摆放着薯片饼干一类的小吃,都是用来款待朝圣者的。
 
我心生感动,问杰森,如果这是我们自己的家,能像人家一样,接待陌生的朝圣者吗?杰森想都没想就说不能。的确,一般来说,中国人的家庭不大可能对陌生人开放,更不用说是一大群来自各个国家、满身汗水的背包客。
 
这就是我们跟人家的差距。这家人把自己的房子改造成驿栈,专门为朝圣者设计了男女分开的卫生间和淋浴间。男卫生间有两个淋浴间,淋浴间外面是一个很大的洗衣盆。另外还配备了洗衣机和甩干机。后院子里有野餐烧烤炉和桌凳,还有晾衣绳,尽了最大努力接待尽可能多的朝圣者。
 
涅维斯太太说,今天到了23个人,超过了她的接待能力。但是怎么办呢?总不能看着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朝圣者露宿街头吧?涅维斯太太叮嘱我,洗完的衣服可以晾在院子里,但是太阳落山以后要收回来,否则会被露水打湿。
 
说话间,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对亚洲父女。寒暄过后知道他们是韩国人。父亲早年带着大女儿走过法国之路,这次是带小女儿走北方之路。他们比我们早两天从圣塞瓦斯蒂安出发。
 
父亲的英语有限,只是偶尔插话。女儿顺姬在首尔上大学,读建筑设计专业,目前是大学一年级,总共需要5年才能毕业。这次利用暑假来走朝圣之路。顺姬说,在她们学校,在朝圣之路上走完足够的里程,收获足够多的印章,可以折合成学分。韩国人这几年聚堆出现在朝圣之路上,这也可能是一个原因?
 
我在英文游记上,不止一次看到人们描写,在朝圣之路上见到成群结队的韩国人。有个别来自欧洲的朝圣者,流露出对韩国人的不屑。不知道韩国人做了什么,让他们反感。不过韩国人好像对法国之路情有独钟,北方之路上见到的韩国人寥寥无几。
 
顺姬说,她们父女俩也在毕尔巴鄂住了两晚,还发生了不愉快的遭遇。在参观了一个教堂以后,门口的一个白人要求她们给照相。照完像那个白人纠缠不休,对着她们大吼大叫。她们不懂西班牙文,不知道他吼什么,只是感受到明显的恶意。后来那个白人跟踪她们一段距离,让她们很紧张,直到最后拦住一辆出租车,才摆脱了那个人的纠缠。
 
我和杰森洗了淋浴。我洗衣服的时候,他在客厅里跟一个不知姓名的小伙子下起了国际象棋。他们的旁边还有一架钢琴。
 
我们也和朵丽丝一样,准备打地铺了。没想到涅维斯太太跟我说,楼上腾出来一张床,因为有一对年轻夫妇,临时取消了预定。她问我和杰森睡一张床可以吗?我说那当然没有问题。一张床也比睡客厅的沙发或者打地铺好很多。有了床位,感觉像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相比之下,客厅的床铺要等到晚上就寝时间,大家都上床了才开始铺卧具。如果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这张床似乎应该让给先到的朵丽丝。但是在涅维斯的家里,更妥当的做法显然是客随主便。
 
2
 
到了7点多钟,厨房里传出来晚饭的香味。我问涅维斯太太,能帮她做些什么?她说帮她先生摆放餐厅桌椅和餐具就好。涅维斯先生个子不高,长相敦实,憨厚,少言寡语。他刚刚下班回到家里,我们一起动手,开始摆放晚餐的桌椅和餐具。餐具一点儿也不马虎,除了三道菜所需的盘子刀叉以外,还有喝葡萄酒的高脚玻璃杯。
 
主菜是烤制的西班牙典型的咸味蛋糕,由鸡蛋、土豆、火腿肉等等混合烤制而成。刚一开始从厨房端上来一个大蛋糕,涅维斯的先生说需要把它切成23块儿。我信以为真,正要动手切割,他和朵丽丝都乐了,说是跟我开玩笑。原来后厨还有五六个同样大小的蛋糕呢,每个可以切成6块,每个人一块还有富余。
一阵开怀大笑之后,涅维斯的先生负责切割,再由我把切好的蛋糕用刀叉夹起来,放到一个又一个的盘子里,旁边帮忙的女生再把盘子摆放到每个人的座位面前。虽然只有23位就餐者,我的感觉像是有切不完的蛋糕。
 
除了这道作为主菜的蛋糕以外,还有丰盛的前菜和甜点,以及喝不完的红葡萄酒和矿泉水。别看这是在私人家里,晚餐的丰盛毫不含糊。
 
要知道,对于涅维斯一家来说,这不是偶尔为之,而是日复一日的功课。我们只是匆匆过客,而她们一家则每天都要接待一批又一批陌生的朝圣者。
 
晚餐开始之前,大家集体合影。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时刻,每个人都希望在自己的手机里留下当天的合影,不约而同地把各自的手机递到涅维斯太太手边。不一会儿,她面前堆起了一摞形状各异的手机。涅维斯太太显然不是第一次操作了,开始有条不紊,不厌其烦地用每个手机拍一张集体合影。各种各样的手机,操作方式不同,有的还需要临时输入密码解锁,引发大家一阵一阵的欢笑。
 
在照片里,杰森坐在一位年轻朝圣者的腿上,位置很靠前,我和朵丽丝几位站在后面靠墙的位置。照片里的每一位朝圣者都面带开心的笑容,像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一样。
 
晚饭以后,我和杰森帮助洗碗。他在一个水池子里把待洗的餐具抹上洗碗液,我在旁边另一个池子里把餐具用自来水冲干净,然后放到旁边的碗架上。一位来自北欧的高个子女生,满头梳着无数小辫子,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把餐具擦干,再传递给另外一个男孩,由他摆放到橱柜里。
 
3
 
一切就绪,涅维斯太太已经准备好地图和纸笔,为我们介绍第二天的路线。之所以需要讲解,是因为第二天的路线复杂。有的路口,箭头同时指向前方和左右三个方向,让朝圣者无法判断,究竟哪个方向是正确的。其实条条道路通罗马,真正的区别只是距离和难度。
 
涅维斯太太的围裙还没解开,看上去就是一位家庭主妇。可是她操着流利的英语,详细地讲解着,像是一个大学讲师。左手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右手拿着一只铅笔,边讲边画,详细地讲解两条选择路线每个节点的细节。
 
第二天如果选择近路,有一段路跟铁路交叉重叠,并且需要通过一个铁路桥。桥上只有能勉强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如果恰好有火车通过,需要停下来,把身子紧紧地靠在栏杆上,才能避免被火车刮到。对于背着背包的朝圣者来说,这是很难做到的。即使勉强做到,也要忍受火车轰鸣而过的噪音。
 
另外一个办法是坐一段火车,因为桥的两端不远就是火车站,这段火车只需要两分钟。但是在到达火车站之前,途经的岔道很容易走错。
 
涅维斯太太用了大约17分钟,才讲解完毕。她说,坐那一小段火车,不用买票,因为也没有地方售票,因此无票乘车不算犯法。反过来,如果在那个铁路桥上步行通过的时候,恰好有火车驶来,万一让警察抓住,倒是犯法。不过这个概率也微乎其微。
 
4
 
我心里纳闷,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够让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朝圣者。这些朝圣者,风尘仆仆,满身臭汗,来到她们家里,又吃又喝又住,既消耗她们的食物和饮水,也给她们带来巨大的工作量,让她们几乎无法享受正常生活。我也纳闷,她们这样做,是否有政府的补贴或者捐赠。会不会财务上发生困难。
 
我把这个疑问,跟朵丽丝提了出来。她说前一天晚饭,恰好旁边坐了一位西班牙中年妇女,知道内情。原来涅维斯太太跟我们前一天遇到的厄内斯托神父是40多年的朋友了。
 
话说到此,我恍然大悟。原来涅维斯太太跟厄内斯托神父是一路人。这也难怪,这两家家私人驿栈,虽然在形式和规模上,有很大差异,但是在精神上却那么相似。
 
这家驿栈也是不收费的,只接受自愿捐赠。涅维斯太太自始至终没有提到钱的问题,没有任何暗示动员捐赠。但是实际情况是,凡是有能力捐赠的朝圣者,都不会吝啬。
 
同时,那些囊中羞涩的朝圣者,也不会因为无力捐赠而感到尴尬内疚。这其中蕴含的善意和包容自不待言,因为无论贫富,都不会被朝圣之路排除在外。
 
这种情况放到一个好大喜功、喜欢评功摆好的地方,没准会被好事之徒冠以普惠朝圣之类的称号,大加宣扬。但是在西班牙,这种现象已经存在几百上千年了,人们对此视为理所当然,没有人对其大肆地美化宣传。
 
5
 
有一位来自波兰的工程师名叫马克,一年前退休,跟同伴儿来走朝圣之路。他说波兰的制度规定,男的65退休,女的60退休。但是几年前,退休年龄延长到67岁。凡是延长退休年龄的国家,都是因为养老金制度的破产,无法支付退休金。
 
他的那位同伴身强力壮,浑身肌肉块儿,专门选难走和距离长的路线。他们两个虽然结伴儿出来,但是后来并不总是同步。很多朝圣者都是这样,走在路上分分合合,但是最终目的地只有一个,迟早还会见面。
 
另外一位德国青年,名字叫岳西(Yoshi),听起来像是日语的发音。他在荷兰的一家大学读国际关系专业,目前也是一年级。他问我退休前在哪里供职,我一说出是世界银行,他马上点头说知道。他的专业课里应该包含有关国际组织的内容。
 
岳西在我和杰森洗碗的时候,为我们拍了几张照片。饭后他主动过来攀谈,问我为什么会想到带孩子来走朝圣之路。我提到了那部电影“The Way”。当他知道我是杰森的继父,颇有几分意外,也好像触动了心事。
 
原来他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异,母亲带着他再嫁。有很多年,他跟继父的关系不睦。在他幼小的心里,继父就不是父亲。他认定是继父把他妈妈给夺走了,所以内心很对立,很难建立亲密关系。
 
岳西说,即使是亲生父亲,也很少有带孩子来走朝圣之路的。他说,我们父子一起来走朝圣之路,对于培养互相信任和亲密关系,非常有益。他这样年轻却善解人意,跟自己幼年的经历不无关系。我们谈话结束的时候,他搂着杰森合影留念。
 
就寝之前,发现我们的床和另外一个床之间,有1.5米左右的一段空间,原本上面放着一些卧具。我把东西清理了一下,给杰森铺了一个小床。他睡得很舒服,我也免受他手蹬脚刨的困扰。
 
早上从厄内斯托神父的驿栈出发,晚上到涅维斯太太的家过夜。这一天,走了20多公里,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见识交结了如此之多的人。如果杰森这个暑假没出来走朝圣之路,很难想象会有如此丰富的经历。
 
杰森在当天的日记里,一开头别出心裁写了一段顺口溜儿。冥思苦想半天接不下去,我说那你还是用正常的白话文吧。他写出来是这样的:
 
“一大早,六点半,我起来,吃早饭,老规矩,没有变。
 
吃完了早饭,准备出发,却发现外边在下雨。我们拿出雨衣穿在身上,便走了出去。结果到了一个泥泞的小路,我觉得非常好玩儿,因为可以在泥上玩漂移,也就是要滑倒的时候来那么一下子。
 
我觉得这非常刺激。而有一次却为这摔倒了。老爹看到我身上的泥水,问我是不是摔倒了,我在虚荣心的驱使下矢口否认,但是被老爹看穿了。
 
一路上风景优美,就连世界上最厉害的画师也未必能画出来,何况用语言来形容呢。可虽然风景这么美,我们还是非常疲惫不堪,这时候坐下来休息一下,喝上一杯可口可乐,简直就是享受的N次方呀!
 
可是到了后面喝完了可乐之后,还是要在烈日下走上四、五公里呢!我们在从座椅上站起来的那么一瞬间,都感受到了一阵疼痛。后来我们又历经了千辛万苦,才终于到了派出所。这个时候我们洗了澡,又洗了衣服,就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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