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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与教育
2018年8月1日
桑塔酷路泽贝扎娜 – 桑提亚纳德尔玛(23公里)
Hotel Santillana del Mar
 
“你所信仰的宗教以及你对神的信仰,都是一种对眼前事实的逃避,因此这种形式的信仰并不是真正的精神的修为。”
 
“人若是有行善的动机,这个动机真能带来善果吗?还是良善根本与这股想要行善的渴望无关?善是不是恶的反面?反面一定包含着与它对立的另一面,不是吗?一旦有了贪婪的观念,一定会产生不贪婪的理想。心如果去追求不贪婪的境界,便仍然受制于贪婪,因为它还是想达成某种理想。”
 
--克里希那穆提
 
1
 
早上6点不到,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到楼下早饭。早餐是标准的欧式风格,面包、果酱、黄油、咖啡、牛奶,应有尽有。还有杰森喜欢的牛奶巧克力。
 
涅维斯太太一边忙着把一根又一根的法棍切成小块儿,一边回答朝圣者的提问。她还时不时停下来,跟要离开的朝圣者拥抱告别。
 
涅维斯太太在昨天晚餐后提示大家,如果有人希望入住下一个修道院的驿栈,她可以帮忙打电话预定,但是需要在早餐时提醒她。
 
从宣传材料上看,这家修道院驿栈两人一个房间,除了膳食以外,还有图书馆和花园,一看便知是一个理想的休憩之所。不过早餐时间我看她忙得团团转,不忍心再给她添乱,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没有提醒她。
 
2
 
也许是跟我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和待人之道反差太大,一个小小的家庭驿栈,给我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涅维斯太太的驿栈,跟厄内斯托神父的驿栈一样,留给了我无尽的反思。
 
离开涅维斯太太的驿栈好几个小时了。但是在那里经历过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那十几个小时里,并没有发生戏剧性的事件,也没有耸人听闻的故事,所见所闻,都是平常人做的平常事。
 
然而,就像我问过杰森的那样,在中国,有多少人家,能像涅维斯一家那样,日复一日地,像对待亲人一样,招待一拨又一拨的朝圣者?涅维斯一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她们坚持做这样看似平凡却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唯一的解释,是她们有信仰。她们把诚心诚意周到体贴地照顾每一位朝圣者,看作是上帝的召唤,正如那本法国人的奇书所写的那样。
 
佛教的寺庙和在家修行的佛教徒,也以友善的态度,对待比丘和比丘尼们,欢迎他们到庙里食宿和到家中乞化,并且尽可能提供生活必需品。
 
信仰会创造奇迹。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
 
3
 
关于信仰,我和杰森有过对话。
 
“杰森,你信上帝吗?”
 
“我是无神论者。”
 
“是吗?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上帝呢?”
 
“我就是知道啊。那都是骗人的。”
 
“可是你知道吗,世界上有许多像你一样聪明,或者比你更聪明,但是特别有成就的人,他们都信上帝。”
 
“例如呢?”
 
“例如英国作家格莱厄姆格林。他是老爹最喜爱的作家之一,咱们家的书架上,可以找到十多本他的小说。等你英语足够好了,你可以自己看。”
 
“他牛到什么程度呢?”
 
“这么说吧,有一位也很有成就的英国作家说过,自己写一段话才能表达的内容,格莱厄姆格林一句话就能做到。”
 
“就是这位格莱厄姆格林,80多岁的时候,入了天主教。”
 
“中国人里有成就的人,也有信上帝的吗?”
 
“当然有很多啊。别人不说,经济学家杨小凯,是海内外中国经济学家里最有独立思想,最有成就的一位。他在去世前不久皈依了基督教。”
 
“……”
 
“那老爹你信上帝吗?”
 
“还没有。也许老爹的福分还没有到,也许老爹还不够好,也许有一天上帝会把福音传递给我。但是在此之前,我没有理由否认上帝的存在。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
 
“那你信佛教吗?”
 
“信啊,也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佛教不是宗教,更像是哲学。老爹信的是佛学的教义,而不是烧香拜佛的迷信。”
 
“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有关系,你以后会明白的。”
 
这样说好像我自己已经明白了。其实对于博大精深的佛学,才仅仅接触到皮毛。虽然也曾亲近有道高僧,也曾拜佛,也曾研读佛学著作经典,也曾每日抄写《心经》,然终因福报太浅,至今没有皈依佛门。
 
对我影响最大的佛学入门书籍,当属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所著《正见》,其中关于佛教的四法印(the four truths):一切和合都是无常,一切情绪都是悲苦,一切事物无自性,以及证悟超越概念。
 
这些具有哲学意义的论述,让成见深重而又自负的读书人明白,佛学阐释的是宇宙和人生的真理,并不是在寺庙里看到的烧香拜佛。
 
4
 
7点钟不到,天还不太亮。我们出发的时候下着毛毛雨。今天的目的地是桑提亚纳德尔玛(SantillanaDel Mar)。据说有很多部电影,把这里作为外景地。
 
按照导游书的介绍和涅维斯太太的提示,今天的路线有两条。如果走远路,要走35公里。另外一条近路,大约23公里,需要走过一个铁路桥。但是因为桥面上的空间狭窄,有被过往火车撞到的危险,涅维斯太太建议我们坐火车,尽管这段火车只有两分钟的时间。
 
昨天我用手机把涅维斯太太的讲解完整地录了下来。当时只是感慨一个私人开办的驿栈竟然如此专业和周到,并没有意识到介绍内容多么有用。没想到,这个小视频出门半个多小时就派上了用场。我们遇到一个岔道,很难辨别到底应该向左还是向右。正在徘徊之间,想到了手机里的录像。点出来回放了一下,才找到正确的路线。
 
大约8点多钟,我们终于找到了涅维斯太太推荐的那个小火车站。到了那里又一次体会到,如果没有涅维斯太太的详细讲解,还真的有可能错过。
 
我们在车站又遇到了顺姬和她父亲,还有三个年轻的朝圣者。到了站台以后,我们放下背包等车,忽然顺姬发现,需要到铁轨的对面上车,才是正确的方向。否则又坐回到桑坦德方向了。于是我们匆匆忙忙背上背包,步行跨过铁轨,到了对面的站台。
 
在等车的时候,杰森发现有个小伙子在用手机看一个东西,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我发现车站候车室的背面,就有一家驿栈。这也是涅维斯太太提起过的,只是她介绍的信息量太大,听的时候忽略了。现在到了现场,一切才重新回忆起来。
 
我分秒必争地到这家驿栈上了厕所,顺便在通行证上盖了章。出来的时候遇到两位女朝圣者,她们刚从这家驿栈出来,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到朝圣之路的入口。我把自己听来的路线选择信息分享给她们,带着她们一起来到了火车站台。
 
不一会儿,传说中的火车到站。我们上了车,用两分钟的时间过了桥,感到还没坐稳,就又下了车。在朝圣之路上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到现在各种交通工具都体验过了。这段乘坐火车的距离只有一公里左右,是迄今为止坐过的最短距离的火车。
 
5
 
上午10:30分左右,路上左边的一户人家,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微型雕塑,吸引了杰森的目光。各种动物造型,栩栩如生。杰森流连忘返,端详许久,
 
再往前,路的右边,一户人家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双眼皮上各有一撮白毛,两眼之间的眉宇处,也立着一道白色的毛,简直像是带着一副脸谱。这道白色的毛,从头顶一直向下延伸到鼻子,再绕嘴一周,跟肚子的大片白毛连在一起,看上去特别有喜感。
它耳朵直立,跑到马路边,对着我们叫了一会儿,开始给自己挠痒痒。杰森一见钟情爱上了这条小狗,跟我说他也想要一只。这是杰森第二次跟我说要养一只小狗了。杰森跟它玩儿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继续前行。我们要离开的瞬间,小狗把身子探出来好长,好像是在挽留,又好像是要冲出来,跟我们走。
 
下午两点钟,后面一位蓄着长发,穿着深色衣裤的意大利朝圣者赶上了我们。他身材瘦削,言语和善,透露着机智。他说自己从意大利出发,已经走了一千多公里。一双新鞋磨破了底,舍不得丢掉,还放在背包里。背包外面,还背了两双鞋,一新一旧。连同脚上穿的,他总共有四双鞋。看样子他是准备长途跋涉的。
 
我们边走边聊了一会儿。他在意大利教授武术。为了学习中国功夫,在北京和四川都住过。他的速度明显比我们快。我们互相道别,他超越我们以后,很快就走得看不见身影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一个居民区的外面,遇到了一辆工程车,有三个工人,用融化了的沥青在维修破损的路面。这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个人用桶里装的热沥青浇在马路的裂缝处,一个人用一个硬刷子把沥青磨平,另外一个把细沙子撒到沥青上面。这样,才能保证修补过的路面严丝合缝,高低平整。杰森看得入了迷,我只好催促他离开。
 
6
 
途中有时候前后左右都没有人,我和杰森有很多时间独处。有时候是在山间小路上,有时候周边是大片的田野和农地。四周特别安静,最适合长时间的深度交流。我抓住机会,开始对杰森说教。
 
在我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每逢见到一些言谈举止不端,有这样那样恶习者,总会习惯性地猜想,他们年幼的时候,没有良好的家教,父母没有尽到责任。
 
其实我自己出身寒门,在小兴安岭的一个山村出生长大,兄弟姐妹5个,父母也顾不上家教。再加上初中一年级赶上文革爆发,错过了系统的学校教育。直到20多岁以工农兵学员身份进入省城的大学,除了偶尔到县城里几次,在此之前没有离开过山沟。后来从大学到研究生,从黑龙江到北京,仍然是个土包子,言谈举止也好不到哪里去。
 
直到1981年28岁研究生毕业,进入央行从事洋务,才开始接触外交礼仪的皮毛,才知道男人穿白袜子配黑皮鞋太土,翘起二郎腿颤抖太野;女人穿裙子叉开腿坐着太傻;无论男女张嘴咀嚼大声喝汤太俗等等。然后就是20多年混迹于两大国际金融组织,耳濡目染,从一个土八路,磨砺成一个人们眼中的国际化人才。
 
说是人才,其实骨子里还是武志红笔下的巨婴,抛开外表,内心里跟大多数脑子坏了的五零后一样,没有本质区别
 
不幸的是,这个人才老想把自己快30岁才开始接触,几十年才练就的那一套把式,通过耳提面命,传授给一个还不到10岁的少年。
 
杰森倒霉,遇到了一个自负、偏执、顽固、无知却又过分积极的继父。
 
杰森个性格张扬,头脑灵活,无休止地追求快乐。他也时不时想出各种点子,并且敢想敢干:
 
有一段时间他迷上了雕塑,把整卷整卷的手纸泡成纸浆,再捏成不明物体;
 
还有一次把整瓶的洗发液捏到淋浴间的地面,打开水龙头,给自己营造一个流动的温泉泡池,坐在里面享受泡泡浴;
 
有一段时间还把不锈钢的滚珠放到瓶子里用米醋泡,观察化学变化;
 
有一次还在卫生间里把纸张点燃,造成浓烟滚滚的特殊效果,不知道试验什么;
 
有一次在小区院子里,还点燃了一堆火,仿佛要举办篝火晚会的架势。
 
......
 
有时候,我们外出散步,要带上他。否则担心回到家里会发现,房子也许被他点着了,或者实木地板被他放水给淹了,或者他的某项有可能获得诺奖的试验把自己给炸伤了。
 
杰森的那些玩儿法,淘气和惊险中包含着可爱,只要别把房子毁了,别把自己伤着,也没什么大不了。需要担心的,是一些有可能对他一生有影响的习惯和倾向。
 
孩子的很多缺点,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自然消失。杰森三年前的一些坏习惯,现在都改得差不多了。尤其在公众场合,杰森的举止言行合乎规范。家里来了客人,他不但能主动招待,甚至发挥他健谈的优势,陪客人聊得不亦乐乎。
 
但是有些习惯和倾向,则有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固化,长大以后很难改正。得趁着他青春期到来之前,还没有叛逆,抓紧纠正他的缺点。否则再晚就没有机会了。
 
不管杰森怎么想,我反正相信子不教父之过。为人父母,不管谁管?现在不管,长大了成为祸害,害人害己。到那时候,轻者不能自食其力,成为社会负担;重者作奸犯科,受到法律制裁。与其将来后悔,还不如现在严加管教。
 
无论大人还是孩子,谁也不愿意被人约束,更不要说受到控制。就这样,我们之间对立和摩擦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7
 
我从杰森的谈话中,得出一个印象,他和同学之间的互动,很多时候引以为乐的是篡改古诗词,编顺口溜儿,插科打诨,互相贬损。
 
还有,经过十多天朝夕相处,发现他遇事自然的反应是负面的和消极的,并且往往也是以自我为中心。比如,一个比较明显的倾向,是他经常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不好的念头。起心动念,都是自私、负面、消极,甚至是恶毒的。
 
例如他很多时候向我描述,他如何调侃或者捉弄同学。每当他提到某某同学,都会编出顺口溜,恶毒地诅咒,比方说把他交给警察,让警察把他戳进屎里头,或者戳出无数的窟窿,甚至千刀万剐。如果是某某同学向他发起进攻,他也能俏皮巧妙地回击。
 
他说的时候自己觉得有趣,一开始我也不置可否,姑妄听之。但是说得多了,引起了我的警觉。我开始怀疑,他似乎缺乏积极、乐观、向上、善意的倾向。
 
东北人说到坏人坏事,往往会归因于父母,用一句“随根儿”作为结论。现代科学也证明,人的习性,有百分之六十来自于遗传基因。
 
另外的百分之四十,来自于后天的教育,因为大脑具有可塑性。世界银行2018年的年度发展报告表明,婴幼儿三岁以前神经元的形成和生长,处于高峰期,随着年龄的增长,会逐渐衰减。我在杰森8岁的时候成为他的继父,错过了能够影响他早期发展的婴幼儿阶段。
(图片来自世界银行2018年世界发展报告)
 
我心中有一个魔鬼,就是每当杰森做出在我看来不可容忍的事情,或者从他眼神中看到我认为的冷酷,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随根儿”,于是会心生反感,会失去耐心,会对他的教育丧失信心。
 
我一方面拒绝接受血统论,同时又把杰森的缺点归咎于血缘、基因和早期的教育缺失。后爹的阴暗心理,本来应该隐而不露,秘而不宣。可是我生性喜怒形于色,心中所想会脱口而出。盛怒之下,无所顾忌,口无遮拦。
 
有一次,杰森在屡教不改之后,在检讨书上写下了:“下次如果再犯,可以打屁股,送走。”
 
说归说,终究没有送走。也没地方可送。真送走了也会舍不得。
 
其实杰森心里也有属于他的魔鬼。在中国的文学作品和影视节目里,后爹后妈没有好东西,对继子女非毒即狠。杰森不是活在真空里,不可能不受影响。
 
有一次周末聚会,一个朋友当着我和杰森的面,夸奖自己的儿子(也是杰森的伙伴):“到底是我的亲儿子啊?”杰森和我都没有作声。当天,杰森为了一个现在想不起来的原因,伤心得泪流满面。其实该伤心的是后爹好不好?
 
这个后爹,管教起他来毫不留情。“到底是后爹。”
 
三年前,在SKP高档化妆品区,杰森满怀好奇地摆弄着一件又一件展品。我上前制止不从,把他强行拉到一边。杰森大怒,当场闹着她妈,带他不辞而别,发誓再也不要见到我。
 
还有一次,我们在一家餐馆晚饭,杰森把周边餐桌上包好的餐具,一个一个地打开来看,被我制止。还有一次,杰森在一家高档眼镜店,好奇地摆弄着价值上千元的样品眼镜,再一次被我制止。
 
那时候我还不是他继父。
 
不过,从那几次以后,杰森再也不随便摆弄商店里的东西。
 
第一次到我家,他因为一件小事不随心,对他妈妈连推带打,我劝说无效,于是把他拎起来,将四肢按到床上,痛斥他大逆不道,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如果敢再对我太太动粗,不要怪我不客气。杰森手脚挣脱不了,气得双眼通红,喷着怒火。
 
那时候,我已经晋升为后爹。
 
从那以后,杰森再也没有对他妈妈动手动脚。
 
可是,杰森对后爹的警惕和对立,随时随地都在。
 
有好几次我们在外面旅游,杰森妈妈让他给我们俩照相,照完以后回放,会发现照片里只有他妈妈一个头像,我完全消失或者只剩下半张脸。
 
此后一两年的时间里,不再敢请他帮忙照相。
 
最初有那么几次,我如果出差几天不见,或者他从夏令营回来,杰森的表情总是很不自然,目光躲躲闪闪,对我视而不见,好几天不跟我说话。
 
英语里有个说法儿:There is no love lost between the two (他们俩之间没有爱可言),用来形容那时候杰森和我的关系,再恰当不过。
 
如果杰森和我之间没有亲密和信任,单靠说教和约束,教育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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