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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从健身房出来,点开手机扫码通过闸口以后,顺手打开了微信朋友圈。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高善文离世”几个字,让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我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条消息读完,而不像往日那样边走边看。
从健身房到我家,大约300多米。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胸口郁闷,心中塞满了哀伤,感觉双眼潮湿,对路人和街边的景物如若视而不见。唯有两三个席地而坐乞讨的壮汉,在我心里掀起了一丝波澜,让我升起一股莫名的怨恨。
回到家里,太太像往日一样,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想抱住我亲吻。我的异样表情和躲闪的肢体惊吓到了她,她连忙问我发生了什么。这一问,让我瞬间破防,眼泪掉了下来,居然声音破碎地说:“高善文死了,才55岁。”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我赶紧努力收起情绪,躲进书房,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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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高善文虽然不陌生,但也算不上朋友。在大约30年的时间里,我们只有三四次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平时也很少在微信里说话。虽然我们都曾经在央行工作,也都先后离开了央行,但他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而我那时已经是个中年大叔。我们既不同年,也不在同一个部门,职务上也有明显差距。这种年龄和身份上的距离,使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看作同辈人,大概也是我们后来没有成为私人朋友的一个客观原因。
此后,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职业道路。他的大半职业生涯是在证券行业从事宏观经济分析和预测,主要面对市场和投资者;而我始终在政府部门或者国际组织工作,从事公共政策研究。我关心的更多是国家体制、重大改革和长期发展,工作的目的主要是服务政府决策,同时也希望通过研究和写作影响公众。我们观察的是同一个经济社会,却常常站在不同的位置,提出的问题和工作的对象也不完全一样。因此,我不是高善文的追随者,也不能说从他的研究中获得过多少直接的思想启发。
我们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是2016年秋天,金融四十人论坛组织一批经济学家赴巴黎和华盛顿访问。我们参加了欧洲五十人论坛的研讨会,出席了法兰西银行举办的欢迎宴会,参观了巴黎圣母院,也一起乘船游览塞纳河。到了华盛顿,我们拜访国际机构和研究机构,举办公开研讨会,我还居间协调了高善文与尼古拉·拉迪的一场对话。回国以后,高善文、孙明春和我又应邀进行了一场线上对话,谈论此次访问的观感。
也是在2016年11月5日,高善文应我的邀请,来到上海浦东金融发展研究院,在我主持的普惠金融论坛上作了一次讲座,分析和预测房地产市场。讲座结束以后,他还回答了听众的提问。他当时已经非常忙,却愿意来参加我们这个规模不大的活动,我知道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友情出演。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近距离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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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昨天到今天,网上各种悼念和怀念的文章铺天盖地,足见高善文在人们心中的分量。他那副自我解嘲的名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学家”,他对自己诊断治疗过程的总结,对福报、命运和人生的思考,以及过去的演讲、报告和判断,都被人们重新找出来阅读、解读和传播。人们从不同角度回忆他,用各种方式表达对一个有智慧、有能力而且过早离去的人的怀念。
说实话,我并不像一些人那样看重他的某些金句,包括那副广为流传的自嘲对联。我也没有足够的私人交往,可以讲述多少关于他性格和人格魅力的故事。但是,我看得见他的能力。他观察问题有独立的视角,常常能够提出与众不同的观点;分析现实经济现象时,又具有难得的历史眼光,不满足于描述眼前发生了什么,而是能够沿着问题的来龙去脉,寻找历史、制度和经济运行中更深层的原因。我尤其欣赏他的表达能力,他能够把复杂的问题想明白,又能够用准确、清晰而且漂亮的汉语表达出来。
几十年的工作经历使我知道,真正具有独立分析能力的人并不多,能够把独立思考、历史眼光和高明表达结合起来的人更少。我与高善文走在不同的职业道路上,对许多问题的关注也不相同,但是这些差异并不妨碍我判断他的能力。这些年,我更多是从远处看到他,看着他的影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认可他的能力,而我自己的观察也告诉我,这种认可并非偶然。
人们的怀念还让我重新知道了一些过去并不了解的事情。高善文为报答师恩,捐款设立了以恩师夫妇名字命名的基金。他在生命最后阶段对自己的疾病、命运和人生所作的思考,也随着他的离去被更多人读到。这些事情并不能简单地概括一个人的全部品格,却使我看到,在我熟悉的那个才华出众、分析问题头脑清醒的经济学家之外,还有一个知恩、重情,并且认真思考怎样面对命运的人。对于一个我并不真正了解其私人生活的人来说,这些迟来的认识,加深了我对他离去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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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朋友微信群里,也展开了一场关于癌症诊断治疗、发病原因,乃至如何面对生死的讨论。我感觉,这也是高善文在自己的专业之外,以最后的生命经历留给人们的一些思考。我没有参加这些讨论。听到噩耗第一时间的那种感受,已经是我对高善文最真实自然的哀悼,我一时也找不到文字能够把那种真情实感恰如其分地再现出来。
时间已经过去24小时。在浏览各种文章和议论的同时,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我与高善文非亲非故,甚至算不上私人朋友,他的离世,为什么会让我流泪,甚至哭出来?
消息来得突然,当然是一个原因。那些从生病、治疗直到死亡的全过程都知晓的人,他们的痛苦在漫长的过程中可能已经一点一点得到释放,对最终的结果也多少有了思想准备;突如其来的噩耗却不给人任何缓冲。但是,突然显然不能解释全部。每天都有意外的死亡发生,为什么偏偏是高善文的死讯这样击中了我?
前不久,我的一个亲属,与高善文年龄相仿,从生病住院直到离世,在我心里却没有引起如此巨大的波澜。人的感情显然并不简单地按照血缘和名义上的亲疏远近分配。血缘与亲情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另一个复杂的问题,我不想在这里展开。我只能承认,对于不同人的离去,我的感受并不相同。一个人的才华、勤奋、品格,以及他给周围的人和社会带来的东西,都会影响我们对他的感情。
这些年,高善文还因为自己的公开表达经历过争议和挫折。他的一些言论,因为说了别人不敢说或者没有说的话,引起广泛关注,也给他带来了压力和限制。后来,他离开了服务多年的机构。对于这些事情的具体经过,我并不了解,也无意在这里作出判断。它们与他后来的疾病之间是否存在任何联系,更不是我能够猜测的事情。但是,一个才华横溢、事业有成而且正值盛年的人,在经历事业上的波折以后不久患病离世,人们难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回想,并因此生出更多的惋惜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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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善文的离世之所以给我如此强烈的冲击,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原因:他才55岁。他的生命并不是在衰老和沉寂中慢慢走到终点,而是在事业和人生的盛期突然中断。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事业有成,经济上富足,受到社会广泛关注,头脑仍然敏锐,能力仍在旺盛时期,本来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却在55岁戛然而止。这本身就是一场人间悲剧。一个人在经历漫长的人生以后寿终正寝,与一个仍然充满生命活力和未来可能性的人突然离去,给人的冲击终究不同。后者失去的不只是已经拥有的一切,也包括所有尚未来得及展开的未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回家路上看到那几个乞讨者时产生的那股莫名的怨恨,其实没有道理。我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也没有资格判断他们为什么坐在那里。那一刻的愤怒,与其说是针对他们,不如说是针对死亡本身。为什么一个如此有才华的人,会在人生和事业的盛期突然离去?为什么才华、能力、事业、财富和声望,在死亡面前竟然无能为力?也许这种不平和不甘,也是我的悲伤的一部分。
写到这里,我仍然不能完全解释,为什么高善文的离世会让我如此伤心。也许,一个人的离去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悲伤,并不完全取决于与他见过多少次面、说过多少话,或者在名义上有多么亲近。对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格的认识,对他一路成长和成功的远距离观察,对一个仍然充满可能性的生命突然中断的惋惜,所有这些平时彼此分散的感受,在死亡突然降临的时候,也许会一下子汇聚成一种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感情。
昨天,当太太问我的时候,那一瞬间,我只是突然感到,一个自己认识了30年、始终远远看得见的人,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才华横溢而且正处在人生盛期的人,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许直到那个时候,我潜意识里才知道,他在我心中的分量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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