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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遥走了

2019年8月7日星期三,西雅图时间凌晨4:10,我的好朋友好同事田遥,因癌症医治无效而辞世。
 
得知他罹患肾盂癌,是在2018年的12月9日。接到田遥夫人于莹微信告知,两个月之前,他感到疲倦、腰痛,一查出来就是肾盂癌四期,已经转移到肝部,没有手术价值,直接进入化疗。再往后,就是一连串的化疗、免疫疗法、再化疗,一直到上个月底,开始神志不清,癌细胞转移到脑部,转入临终护理。
 
一开始,他还在坚持锻炼,微信里还跟我说,想尽早恢复工作。过去十多年,田遥为波音公司举办的中国航空公司、民航局官员培训,做过无数次同传。他也为哈佛商学院做了许多企业高管的课程同传。他本来打算2019年下半年能和于莹联袂到北京再做一次同传。
 
他还说,等病好了以后,我们再次相聚。
 
田遥在治疗期间看过我和儿子的西班牙朝圣之路笔记。他在微信里慷慨地评论说:“Jason 有你这样的父亲,实在幸运!”
 
在治疗期间,于莹还带着他去了墨西哥的Puerto Vallarta和加拿大温哥华的Harrison Lake Hot Springs度假。照片上的田遥,笑得很开心,看上去还是那么壮实。我以为,以他的身体素质,又有那么好的治疗条件,他一定会躲过这一劫。
于莹问我,如果去美国,能不能绕道西雅图?我也有这个愿望,可是这几年去美国少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失去了再见面的机会。
 
如今,一切都成了回忆。
 
三十多年前,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央行国际司IMF处当处长。有一天,一个英俊壮实的小伙子来面试。一开口,一口纯正的英语发音,当即把我给拿下。他就是田遥。
 
在决定正式接收之前,我到他的原单位做背景调查。那是坐落在北京西北角的一个神秘单位,工作性质对外保密。田遥的领导说,为了加强对台工作,需要招收一个能讲闽南话的外语人才。田遥的老家在福建,人事部门想当然地以为,来自福建的学子必然会讲闽南话。报到之后才发现客家话跟闽南话不是一回事。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们同意田遥离职的真实原因,或者唯一原因。但是田遥来工作一段时间以后,我意识到,无论福建方言是否对上,他也许都不适合在那个神秘的单位工作。
 
他个性鲜明,举止潇洒,追求享受,珍惜自由,直来直去,毫无城府。这样的人,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达到那家机构的职业标准。
 
有一次,田遥手里拿着一个同学从海外寄来的信,念给我听。他的那位同学说,留学生活无聊极了,每天能做的就是干那事儿(“The only game is fucking.”)。在中规中矩的机关里,田遥的举止显然略有出格儿,但是也说明田遥对陈规的蔑视。他脑子里没有上下尊卑的概念,在他心里,我不是什么狗屁处长,就是一个哥们儿。我既没有批评他,也无法搭茬儿,一笑置之。
 
田遥很快就上手,成为了央行国际司的主力翻译。他服务过的官员,有不少后来都成为中国金融业的部级高官。田遥直率,有时候对头脑不清、说话啰嗦的官员表示出不耐烦。
 
1988年前后,为了争取中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增加份额(第九次份额总检查),我们把IMF总裁米歇尔·康德苏请到中国,租用了空军的一架三叉戟,拉着他在上海、西安、桂林、广州飞了一圈儿。康德苏还会见了时任上海市长朱镕基,田遥全程担任翻译,成为不可或缺的骨干。那些年田遥见了很多世面,成长很快。
 
那些年,我们每年两次组团参加IMF的春季会议和年会,田遥既做会谈的交传,也做IMF会议的同传,还分担代表团的组织工作。那些年工作时间长、节奏快,很辛苦,但是也是他成长最快、最开心的日子。
 
也有尴尬的时候。一次在华盛顿开会,一天晚上代表团前往水门饭店公寓,在陈香梅女士(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遗孀)家里做客。田遥席间从卫生间出来,不留神一头撞到了透明的玻璃门上。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带着几分青涩,有时候还显得毛手毛脚。后来想起来,忘记了尴尬,只记得他的可爱。
 
有时候,因为直来直去,田遥会跟同事产生龃龉。有一次甚至跟我也发生了冲突。但是他都是很快就置之脑后,不存芥蒂。因为他性情耿直,从来不乏朋友。也因为他风流倜傥,得到很多女孩子的青睐。
 
有一个姓李的的女生,北大毕业,家里有海外(泰国)富商背景,开始跟田遥恋爱。有一次,田遥、王向勇随我到昆明出差,李给田遥发短信,以我爱你(I love you)结尾。短信被向勇偷看,却念成了I loov you,逗得大家大笑不止。结婚不久,两人因性格不合离异。
 
再后来,田遥和我一同在华盛顿的IMF总部任职。他在语言局担任翻译/译审,我在亚洲部担任经济学家,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公寓楼里,朝夕相处,一起打网球,一道聊天,白天上班,晚上去GWU上课,日子很充实也很快活。
 
就是在那个时候,田遥终生的挚爱于莹出现了。从此,田遥的情感有了归宿。我想,这也许是田遥这辈子最大的快乐源泉。
 
再到后来,我在世界银行北京办公室,负责世行中国金融项目,田遥好几次来我们的会议上做同声传译。这个时候,田遥的同传驾轻就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按照同传的行规,约定的会议结束时间到了,就理所当然地下班走人。可是有时候会议讨论呈胶着状态,无法按时结束。田遥总会耐心地做完。我明白他是看在我的份上,在用自己的时间精力,帮助昔日的同事朋友。
 
我还到他和于莹在北京的家万豪公寓做过客。可惜后来因为彼此都很忙,东奔西走,没有更多的机会交流。
 
直到去年12月得知他患病,开始密集地关注他的状况,每隔几天询问病情,期间有好有坏,心情也随之起伏,但是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早,这么快。
 
昨天把去年12月以来跟田遥的微信往来又看了一遍,还重听了他的两段语音留言。文如其人,话如其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有磁性、乐观、有感染力,丝毫不觉得他已经病入膏肓。他还在憧憬着重新工作,还在回忆游历欧洲的经历,还在期待着跟我们相聚。
 
田遥的一生短暂,但是活得真实自然。他从来不趋炎附势,从不刻意讨好任何权贵,但是从来不乏真实的友情。虽然几十年过去了,当年在央行国际司的同事,有的听到他去世的噩耗,失声痛哭。他凭着自己的专业能力,服务社会,为中美之间的经济与文化交流做出了贡献,也为自己挣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和舒适的生活环境。他活得有尊严,也很快乐。
 
唯一的遗憾,是他走得太早了。
 
聊以自慰的是,田遥最后的日子里有于莹陪伴照护,走得平和安详,没有痛苦。
 
有感于世事无常、生命脆弱。上天不公,任凭癌症夺去了这样富有活力的年轻人的生命。为失去一位多年的好同事,好朋友,感到悲伤。如果有来世,但愿还能遇到田遥这样的好朋友、好同事。
 
愿田遥一路走好!
 
愿家人节哀顺变!
 
愿田遥的亲朋好友跟我一样,带着对他的美好回忆,继续走自己的路,珍惜自己,珍爱家人,珍惜朋友,好好享受当下。
 
王君
2019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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