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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开启了闹气走模式
桑提亚纳德尔玛 – 科米亚斯 (22.6公里)
Hotel Solitare
2018年8月2日
 
Being assertive does not mean attacking or ignoring others feelings. It means that you are willing to hold up for yourself fairly-without attacking others.
 
自信不意味着忽视他人的感受。自信应该是在不攻击他人的情况下优雅地自持。
 
Albert Ellis, Michael Abrams, Lidia Dengelegi, 1992
 
早上醒来以后,杰森还在熟睡。我收拾好背包,又去泡了一次热水澡,我想抓住一切机会缓解肌肉的疼痛。我洗漱完毕以后,叫醒了杰森,一起下楼早餐。
 
今天的目的地是科米亚斯(Comillas),途经8个村镇,谷歌地图距离17公里,朝圣之路的导游书上说有22.6公里。因为有高迪设计的建筑物,科米亚斯在西班牙北部十分有名。
早上8:30左右,我们在酒店用过早餐,背上背包,出门向左,再次踏上了朝圣之路。也许是因为城市小,也因为酒店就在路边,这次出城找路没有任何麻烦。在CA133号公路上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路过了昨天本来要去过夜的露营地,然后向右进入了一条小道,两边是无边无际的田野。
 
9:29左右,在路上遇到了一条白色的小狗,长着两只黑色的耳朵。它先是跟着三位朝圣者走了一段路,然后返回来摇着尾巴凑到了杰森的跟前,从脚一直嗅到膝盖。杰森喜爱得不行,伸出手去抚摸小狗的头。
 
我们因为要赶路,不得不跟它道别。旁边的农舍传来了公鸡高亢的叫声,像是召唤那条小狗回家吃早饭。
 
又过了一会儿,进入埃尔法兹德约利多(Alfoz de Lloredo)地面,一对穿着打扮入时的男女,轻盈地从我们旁边超越。从她们背包上的贝壳,看得出她们也是朝圣者。
 
这是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看来要忍受太阳的暴晒了。好在我们出门之前都涂抹了防晒霜。杰森看样子前一天晚上睡得好,出门之后心情不错,不断地挑起一个又一个话题。有时候一个话题还没有谈完,他又跳跃式地提出新的问题。
 
进入坎特布里亚自治区以后,发现路标不如巴斯克自治区那样清楚。有时候一个三岔路口,路标会指向三个方向,让人无所适从。虽然最终都会回到朝圣之路上,但是距离会有很大的区别。
 
所以从前天开始,我和杰森格外留意路上的箭头。杰森的解释是,不同的人迷路以后,会加上不同的路标。我一路上拍摄了很多路标,有的是黄色的箭头,画在石头上,路面上,树干上,电线杆上。也有的是蓝色的路标,配上一个贝壳的图案。我们最喜欢的是那种古色古香的路标,因为一眼看上去,就能感受到千百年以来,朝圣者的艰辛。
 
昨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混凝土路面上行走,对肌肉和关节造成很大的损伤。甚至连皮肤都感受到了麻木和疼痛。早上出门之前,我把从毕尔巴鄂买的用来支撑肌肉的绷带,贴到了小腿上。
 
也许是贴的方法和位置不对,导致肌肉的排列扭曲,走了大约两公里以后,在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左侧小腿突然抽筋,疼痛难忍。那种痛感,跟在海里游泳抽筋的感觉一样,好像小腿的肌肉缠绕到了一起,无法伸直,每活动一下都会引发剧痛。我停了下来,把橡皮膏撕下来重新贴上。杰森帮我揉了一会儿,感觉疼痛缓解了不少。
 
出门不久发生这种意外,感到信心锐减,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目的地。这一路上已经见到过几位因为腿脚受伤而中途退出的。不管怎样,还是得继续往前走。结果疼痛又回来了,走一步疼一下。无奈只好把全身的重量尽可能移到登山杖上,拖着双腿往前走。
 
还记得从北京出发前,阅读的一些朝圣者游记,多次提到登山杖的作用。有些人认为没有必要,另外一些人的看法正好相反。而我的亲身经历证明,登山杖实在是必不可少。如果没有它们,很多水洼都难以迈过去。至于腿脚不便的人来说,登山杖尤其有助于减轻重量和痛苦。
 
走了一会儿,感到疼痛有所缓解。也许走路本身也能对肌肉起到按摩作用。就在我们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前些天在路上结识的米歇尔和苏珊赶了上来。她们很喜欢杰森,又一次跟他合影留念,对他能坚持到现在交口称赞。
 
虽然今天出门也是硬路面,但是可以看到,会很快进入田野和村庄,大多是砂石路面。一路上都看到一排排硕大的黑色塑料包。我一度以为是绿色肥料,直到朵丽丝告诉我说是牛饲料。
 
路左边的农田里,一位农民在往卡车上装饲料。旁边是那种巨型的黑色塑料包,里面装的是发酵好了的牛饲料。
 
还有一些看上去像碉堡一样的水泥建筑,一般呈圆形,上下还排列着长方形的窗子。好像是农民存放谷物的粮仓。现在这些建筑大多空着,似乎废弃不用了,有的里面居然还长出了灌木,枝叶从窗口里伸展出来,成为一景。
 
我们路过一个村庄,栏杆后面的狗跑过来一阵狂吠。每当这个时候,杰森都会模仿狗叫,跟栏杆后面的狗对着叫上一阵。走过村庄以后,他会随口哼上一两只小曲。我在身体状况正常的时候,也会随着他一起哼唱。
 
大多数情况下,杰森会信口改编歌词,换成应景的内容。比如那首“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到了我们的口里就变成了“箭头在哪里啊?箭头在哪里?”杰森会应和成“箭头在那里啊!箭头在那里。箭头就在前面的墙壁上啊。”
 
今天我们走路的速度特别慢,拖拖拉拉,像蜗牛一样。可以预见,等到我们天黑前赶到目的地,所有的驿栈都会客满,我们也许只能露宿街头了。我问杰森这可咋办?他满不在乎地说“凉拌。”
 
这是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从来不知道发愁和恐惧。一路上,他要么讲笑话,要么提出脑筋急转弯的问题,要么哼唱小曲,总之,没有闲着的时候。跟杰森在一起走路,非常有趣。
 
我把手机交给了杰森,让他在后面拍摄一段我走路的视频。我想看看自己在腿疼的情况下,走路的姿势什么样。他的手小,一只手拿不住手机。如果双手拿手机,桃木棍无处放,于是我建议他横插到背后的背包上,就像前几天那个瑞士小伙子一样。
 
从杰森拍摄的照片看,我的背影是这副模样。那个横着贴的胶布,似乎把肌肉的排列给搞乱了。
 
2
 
走了大约一两公里,来到了(奥利那)Orena小镇。这里有一座16世纪古罗马时期留下的教堂,名字叫Iglesia Parroquial de San Pedro,里面的屋顶设计很有特色。教堂的入门处,有个小伙子用油漆在贝壳上画动物图案。我们花四个欧元买了两个贝壳,小伙子给了我们两根绿色丝线,可以从贝壳顶部的一个小孔穿过去,拴在背包上。
 
这种贝壳是朝圣者的标志。从今天开始,我们也有正式的标志了。杰森对他的贝壳很是喜爱,我帮他栓在背包后面,从后面一眼就能分辨出他的朝圣者身份。
 
出教堂门的时候,杰森背着背包在前。我发现他把帽子忘在了椅子上,便随手拿起来,准备出了门再交给他。
 
就在他通过教堂的门往外走的时候,恰逢一男一女两个西班牙人往里面走。杰森背包后面横着的桃木棍,因为宽度超过了背包,其中的一端险些划到了这位女士的胸脯。那位女士显然受到了惊扰,发出了声音。
 
我见状大吃一惊,立即伸手将杰森拨向一边,避免了一个事故。
 
出得门来,我问他出门之前为什么不把桃木棍拿下来?他反驳说:“是你让我把桃木棍放到背包上的。我本来不想把桃木棍背在后面,都是你强迫我这么干的!如果戳伤了人,也都赖你!”
 
我说这是你误解了。我建议你把木棍横着背在后面,是一个多小时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是在野外,旁边没有人,也没有障碍物。我们进入教堂,背包放到了地上。后来我们在教堂里逗留了半个多小时,等我们出教堂的时候,环境已经变了,有机会也有足够的时间整理背包。在离开教堂之前,完全有机会把桃木棍取下来拿在手里。
 
他没有话说了。我凭着自己的理解和往日对他的观察,认为像他这么大的男孩子,做事往往缺乏考虑,丢三落四,顾头不顾尾,经常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不顾其他,结果弄得一塌糊涂。但是他今天错了,态度还很蛮横。
 
我想让他学会分清是非,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教育学上有个理论,即所谓“可教时刻”(teachable moment)。大意是说,如果针对具体的事件或者场景,教育会更有效果。时过境迁,任何说教的效果都大打折扣。
 
于是我问他,如果你开着我的汽车出门,发生了碰撞事故,是你的责任,还是我的责任呢?他承认是他的责任。但是具体到这条桃木棍差点儿惹的祸,他仍然不肯承认是自己的责任,并且态度仍然蛮横。
 
我知道他一下子转不过弯儿来,也许需要时间消化,于是换了话题想缓解一下气氛。我问他是不是把帽子忘在教堂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帽子递给他,因为这个时候阳光正在强烈地照射。没想到他伸手就抢,大声说:“这帽子本来就是我的,是你抢过去的!”
 
我吃惊不小,没想到他会这样罔顾事实。这帽子明明是他忘在教堂的椅子上,是我替他拿着,还没来得及交给他。怎么可以信口雌黄,说是我抢他的呢?
 
我和他妈妈经常收到学校老师和同学的举报,细数他如何冒犯同学、偷拿别人东西、破坏课堂纪律。每逢这种情况,我们都给他机会陈述事实,而不是偏听偏信,怕的是冤枉了孩子。不过他今天能当面说谎,真的让我大吃一惊,也感到大失所望。不知道今后还怎么能相信他。
 
其实放开偏见与成见,他的行为完全可能有其他的解释。他歪曲事实固然不对。但是如果站在他的角度想想,又有可以理解之处。比如他长期以来在学校不受待见,经常跟同学发生冲突,已经练就了一身自我保护的习惯性反击模式。
 
还有一个可能是,在过去一些天里,每天听我唠叨数落,他已经忍无可忍,终于找到了一次发泄反抗的机会。
 
他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像成年人一样,凡事考虑周全。所以,与其说他的反应是深思熟虑,倒不如看作是一个未成年人的情绪发泄。
 
他气哼哼地愤然离去,愤怒之下不顾我腿疼走不快,没有办法跟上他,一个人在前面越走越远。我远远望过去,他已经超越我五、六百米的距离了。
 
这场冲突过去了,我心里感到很懊恼,愤怒之外更多是自责。这次出发之前,下定决心要更加包容他的缺点,要有更多的耐心,也要努力控制自己的坏脾气。本来这也是走朝圣之路要做的功课。
 
然而事到临头,心中的魔鬼就会跑出来,不但不够包容,反而更加刻薄。他固然有错。但是我也没有必要像是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义正辞严,理直气壮,对他严加苛责。他当然不买账,或者无声反抗,或者愤然离去,就像现在这样。
 
3
 
上午11:40左右,在卡博雷汤多(Caborredondo)小镇的路边出现一个红色的二层小楼,原来是一家私人办的驿栈,名称叫Izarra,每晚只收6欧元。
 
大约在下午1点钟左右,遇到一个路标,表明我们在过去的十多天里已经走了250多公里,距离最终目标圣地亚哥还有537公里。如果不发生意外或者受伤,在计划的时间内抵达圣地亚哥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从今天的状况来看,就很难说了。
 
上午我们行走了5公里左右,大多都在混凝土的路面上,每走一步都很痛苦。杰森一直在我前面四五百米的距离,看得出他还在赌气。我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挪,努力跟上他的速度。
 
看得出来,他接受了前些天走失的教训,刻意地放慢了速度。否则他可以超越我很远。孩子要走朝圣之路,困难不在于体力,需要的是来自大人的监护和指导。杰森的经验证明,一个健康的少年完全有体力走完朝圣之路的全程。
 
拐过一个弯儿以后,杰森的身影不见了。他还在赌气。
 
这时候前面出现了岔路口,虽然箭头指向右边,但是杰森还是没有踪影。我只能假设他按照箭头的指示,向右边走了。路的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和灌木丛,遮住了视线。转过弯去,终于挪到了一个高坡上,远远望去,看到了杰森的身影,距离不到一公里。我猜他是有意地没有走太远。虽然超越,但是也没有脱离视线。
 
我很希望杰森能把我们路上发生的冲突记录下来,像我一样,写出自己的真实感受。不过也许因为他生性乐观,总是选择性地忘记所有的不愉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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